作者简介

陈倩,复旦大学老龄研究院银发经济研究所副所长;老龄事务管理专业学位硕士(MAA)项目主任。

彭希哲,复旦大学老龄研究院院长、教授;复旦发展研究院常务副院长;
复旦大学人口与发展政策研究中心主任。
摘要
在人口老龄化持续深化的背景下,老年居民已成为我国居民消费体系中规模庞大且结构多样的重要群体。基于中国家庭追踪调查(CFPS)2020年数据,以60岁及以上老年居民为研究对象,从生命周期视角分析老年居民消费结构的总体特征及其随年龄变化的规律,并进一步考察城乡与性别差异。研究发现,老年居民消费并未随年龄增长持续收缩,而是在老年阶段内部呈现明显的结构性调整特征,具体表现为基本性消费保持相对稳定,医疗保健支出随年龄增长持续上升,并在高龄阶段成为拉动总消费回升的重要来源;发展型消费则随年龄增长显著下降。老年阶段内部存在清晰的年龄分层,不同年龄段在消费结构与需求重心上存在显著差异,高龄阶段消费更加集中于健康与生活支持领域;城乡差异在老年居民消费中持续存在,而性别差异的整体解释力相对有限。研究为“十五五”时期理解银发经济发展逻辑、推进需求侧结构调整和释放内需潜力提供了经验证据。以此为基础,“十五五”时期老年居民消费发展应重点关注健康消费关口前移、居家服务承接、消费边界向备老阶段延伸、居住环境适配、体验场景拓展以及银发科技赋能等方面。
一、引言
随着老年人口规模不断扩大,老年居民已成为我国居民消费体系中数量庞大、结构差异突出的重要群体。既有研究主要从消费水平、消费结构以及城乡、收入等差异展开分析,但对老年阶段内部随年龄变化所呈现的消费差异关注仍显不足。老年阶段并非一个同质的群体区间。随着年龄增长,健康状况、社会参与和家庭角色的变化会系统性影响消费偏好与约束,从而在老年阶段内部形成显著的年龄别差异。
二、数据与方法
本文使用中国家庭追踪调查(CFPS)2020年数据,基于家庭经济问卷和家庭成员信息,测算不同年龄组居民的消费模式,重点分析老年阶段内部的年龄别差异,并以CFPS2018年数据作为辅助参照。参照国家统计局居民消费支出分类口径,将消费归并为食品、衣着、居住、生活用品及服务、交通通信、教育文化娱乐、医疗保健和其他消费八类,采用家庭人均消费指标刻画消费状况,按照5岁一组划分年龄组,并进一步比较城乡与性别差异。研究采用描述性统计与模型估计相结合的方法,基于需求系统模型刻画老年居民消费在不同年龄阶段的结构性差异。
三、老年居民消费结构及年龄别差异
1. 老年居民消费的年龄别变化特征
从全生命周期来看,居民消费随年龄变化呈现较为清晰的阶段性特征。45岁以后家庭人均消费总体趋于下降,并在50岁以后持续回落;进入老年阶段后,消费曲线并未呈现单向下降,而是在70岁以后出现回升,并在80岁及以上进一步上升。这一特征在2018年和2020年两期数据中均有体现。高龄阶段消费回升并不意味着消费能力改善,而更可能反映消费结构由可选择性支出向医疗保健、生活支持等不可回避性支出转变。
2. 不同年龄阶段老年居民分消费类别结构特征
进一步分解消费类别可以看到,老年阶段内部差异主要表现为消费结构的再分配。医疗保健支出自60—64岁开始持续上升,进入70—79岁后进一步抬升;衣着、交通通信、教育文化娱乐等发展型消费则随年龄递增而系统性回落;食品、居住和生活用品及服务等基本与准刚性消费总体保持相对平稳。进一步看,60—69岁低龄老年人仍保留一定的发展型消费和社会参与相关消费,但消费结构已开始转向健康维护和生活稳定;70—79岁中龄老年人的健康相关支出继续上升,发展型消费进一步收缩;80岁及以上高龄老年人的消费则更加集中于健康维护、生活照料和环境适配。
3. 年龄别差异框架下的城乡与性别比较
城乡差异在老年阶段持续存在。城镇老年居民在各年龄段的家庭人均消费水平均高于农村老年居民,城乡消费差距在低龄老年阶段更为明显。从时间维度看,2020年老年居民城乡消费比值整体约为1.85—2.25,平均约为1.96,较2010年前后相关研究所报告的2.5左右已有所收敛,但城乡消费水平差距并未消失。低龄阶段的城乡差异更多体现为收入、养老金和资产积累等消费能力差异,中高龄阶段则更多体现为医疗服务、照护资源、适老化居住环境和社区支持条件等服务的可及性差异。相比之下,不同性别老年居民的人均总消费随年龄变化走势基本一致,性别差异主要表现为特定年龄段和特定消费类别上的局部差异。
四、“十五五”时期中国老年居民消费的发展重点
进入“十五五”时期,随着长寿化、高龄化与需求分层特征进一步显现,老年居民消费发展需要更加重视不同年龄阶段、不同生活情境和不同支持条件下的需求重心变化。结合前述分析,可重点围绕以下六个方向展开。
1. 从疾病应对到主动健康:推动健康消费关口前移与结构升级
医疗保健支出在老年阶段持续上升,并在高龄阶段成为支撑总消费的重要来源。老年居民对健康相关消费的需求也由事后治疗逐步扩展为事前预防、过程管理和长期维护。低龄老年人和备老人群更适合发展健康评估、慢病预防、运动康复、营养管理等前置型消费;中龄老年人更需要连续性健康管理和功能维护服务;高龄老年人则更集中于医疗照护、康复护理和长期健康支持。健康相关消费的内涵正在由“疾病发生后的支出”转向“健康状态的持续维持”。
2. 从基本保障到生活支持:拓展居家服务供给与消费承接
未来老年居民消费的扩展,不会主要表现为某几类商品的单项增长,而更可能表现为围绕日常生活展开的服务性消费持续释放。助餐、助洁、助浴、陪伴、照料、康复护理以及家庭照护支持等服务将越来越多地进入老年居民消费结构之中。居家养老服务更贴近老年居民的实际生活节律,更容易与家庭、社区和熟悉环境结合。该领域的关键在于提升居家服务供给的连续性、可及性和消费承接能力。
3. 从老年阶段到备老阶段:促进消费边界前移与需求分层
老年消费并不是在进入老年阶段之后才突然发生,而是在较早阶段就已经显现出前移布局和层次分化的迹象。“十五五”时期老年居民消费政策和供给体系需要更加重视备老阶段与低龄老年阶段的前置性需求。备老人群在健康管理、学习培训、旅游休闲、审美悦己和生活规划等方面往往表现出更为主动的需求取向。消费边界的前移,也将推动老年消费由粗线条的年龄识别,转向更强调阶段区分、能力差异和需求层级的分层体系。
4. 从居住空间到生活环境:深化适老改造与居住消费转型
居住支出在老年阶段总体保持相对平稳,说明居住消费并非伴随年龄增长自然退场,而是始终具有较强的基础性和刚性。随着年龄推进,居住消费所对应的不再只是物理空间意义上的住房支出,而越来越多地涉及安全性、便利性、功能适配和行动支持等内容。适老化改造、无障碍设施、居家安全、智能终端配置和空间便利性的提升,都会逐步成为老年居民居住消费的重要组成部分。
5. 从购买产品到进入场景:提升体验价值与服务消费能级
发展型消费在高龄阶段回落较为明显,但这并不意味着老年居民的消费需求重新收缩为单一的生存型需求。老年消费正在从购买产品转向进入场景。消费能否真正发生,不仅取决于商品供给,更取决于产品和服务能否进入具体生活场景,并降低老年人的理解成本与选择顾虑。文旅康养、精神文化、休闲娱乐、体验式零售和综合服务场景,都应成为“十五五”时期提升老年服务消费能级的重要方向。
6. 从技术产品到能力支持:培育银发科技驱动的消费动能
银发科技的价值不应仅仅理解为提供某类技术产品,而更在于它能否支持老年人的能力维持与生活秩序的稳定运行。智能健康监测、居家安全预警、康复支持、智慧社区、数字平台服务、老年教育和数字参与等,都可能在“十五五”时期形成新的消费增长空间。低龄老年人与备老人群更容易接受数字化健康管理、在线学习和智能生活服务;高龄老年人则更需要低门槛、可陪伴、可辅助和可持续支持的技术应用;农村地区和数字能力较弱群体则更需要线下服务、人工协助与技术支持相结合。
总体来看,“十五五”时期中国老年居民消费的结构变化,不宜理解为若干消费类别的局部扩张,而更应理解为一个由健康优先、生活支持、边界前移、环境适配、场景升级与能力支撑共同推动的结构性重组过程。
五、结语
从需求侧来看,老年消费不是同质化市场,而是随着生命周期推进不断重构的分层需求体系。“十五五”时期发展银发经济,需要更加重视年龄分层、城乡差异和场景承接之间的关系,提升健康管理、生活支持、环境适配与服务承接等方面的供给匹配度。相较于将老年消费简单理解为若干产品和服务的增量空间,更有必要将其置于长寿社会背景下,理解为需求结构变化推动经济社会体系适老化调整的重要过程。
文章来源:陈倩,彭希哲.中国老年居民消费结构、年龄别差异及“十五五”时期的发展重点[J].人口与经济,2026,47(4):1-17.